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醉意賞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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醉意賞荷

趙恒眉頭微皺。

他認出來了,眼前這位溫文爾雅的世家公子,正是金城聞人世家的長子——聞人語,而站在他身旁的女孩,便是聞人家的嫡妹,聞人雪。

平日裏聞人家行事低調,不插政務,卻始終是皇室最忠誠的後盾之一。世人只知聞人家勢力雄厚,卻鮮有人真正見過這位長子的模樣。如今看來,果然名不虛傳——這位常年不住府邸,偏愛隱居霞月樓,喜好讀書寫字的聞人公子,氣度不凡。

聞人語神情從容,目光淡定,拱手一禮,笑道:“真巧,竟在此處遇見太子殿下。更巧的是,今日只剩這一艘船。”

他語氣溫和:“不過,凡事自有規矩。先來後到,太子身份尊貴,想必更懂得禮讓之理。我相信殿下不會強人所難。”

聞人雪聽哥哥稱對方為太子,頓時瞪大了眼,阿玉還以為她被嚇到了,剛擡手想安慰,誰知她忽然大聲道:“對啊!太子就該有太子的樣子。你剛才那副想強搶的做派,我還真沒看出來你是太子!”

“你!”趙恒一時語塞,臉上已掛不住了。

可再惱怒,他也不敢輕舉妄動。

聞人家是他登基路上無法繞過的一股力量。更何況,為了一艘船撕破臉,實在不值。

但他偏頭一看,梁瑤光正挽著他手臂,眼裏帶著期待——她顯然希望趙恒能以身份壓人,風風光光地贏下這場小爭執。若是太子連船都搶不到,說出去未免太沒臉面。

趙恒沈了口氣,仍保持著得體的笑意:“許久未見,聞人公子風采依舊。今日我確實也想陪瑤光妹妹游一游,酷暑難得清涼,我們願出十倍、二十倍的價格,不知公子可願割愛?”

聞人語依舊淡笑:“太子說得在理。只是我們也不是閑得無事,今日好不容易抽了空,大老遠來一趟,正打算乘船納涼。大家都不容易,我能理解太子的心情,但——”他停頓片刻,語氣轉冷,“恕難從命。”

他頓了頓,又看了趙恒一眼:“若太子實在不甘,不如……一同乘船?”

這話一出,趙恒的臉色頓時僵住。

與聞人語同乘一船?他怎能放下身段?況且聞人語的意思也只是客套,給他個面子,並非真的有意同船。

趙恒強忍著火氣不發,只笑得勉強。

梁瑤光此刻也看出了端倪——聞人家從不缺銀子,靠錢壓人根本無用。更讓她惱火的是,她竟從沒見過這位聞人公子。

眼見氣氛僵住,聞人語也不再多言,牽著妹妹,帶著阿玉率先登船。

船夫是個年輕健壯的後生,撐起烏篷船,不多時,那艘船便悠悠駛向遠方,蕩入荷香水影之中。

岸邊,烈陽漸高。

梁瑤光盯著那艘逐漸遠去的大船,咬著唇,一句話也不說。

旁邊的幾艘小船破舊狹窄,她自然不願屈尊。

趙恒只得低聲安撫:“瑤光妹妹,別氣,今天確實不巧。明日我便讓人連夜打造一艘最好的畫舫,比他們那艘豪華十倍、百倍。今天,是我考慮不周了。”

梁瑤光素來嬌氣,這會兒聽他低聲哄著,眼圈紅了,委屈中又帶點撒嬌:“那你得陪我好好玩,不許再敷衍。”

趙恒笑著點頭:“聽你的,都依你。回去怎麽罰都成。”

這一副癡情模樣,終於讓梁瑤光笑了笑,撅著嘴應了聲:“好吧。”

臨走前,她回頭望了一眼湖中漸遠的烏篷船,目光陰沈。

阿玉……

她在心中默念了一句這個名字。

“你最好老老實實的。”

這邊,聞人語、聞人雪和阿玉一行三人登了船,船夫是個老道的,看人眼色極準,撐著船便朝荷花最盛的水域緩緩駛去。

雨後初霽,天光漸亮,太陽剛露頭,已有幾分炎熱,好在烏篷船裏陰涼舒適,還備了龍井清茶和幾塊桃酥點心,頗有心意。

阿玉坐在角落,心裏有些別扭——不是因為天氣,也不是因為人,而是這氣氛一時靜下來,她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。

倒是聞人雪活潑慣了,一看船上備了茶,眼睛一亮,順口問道:“既然有茶,那是不是也有酒呀?”

船夫笑呵呵點頭:“有的有的,小壇果酒剛進的,甜口不醉人,姑娘若想嘗,立馬拿來。”

聞人雪興致更高了:“那就喝一口吧——”

話還沒落音,聞人語便擡手敲了她腦門一下,聲音不重,卻正好讓她一楞:“又胡鬧,剛出門就惦記著喝酒,你真是慣壞了。”

她捂著腦袋委屈地嘟囔:“我又不喝烈的……咱們喝點清淡的果酒嘛。”

她轉頭望向船夫:“有沒有那種……喝不醉的?”

船夫笑得眉眼彎彎:“當然有啦。姑娘有口福了,前陣子剛進了一批楊枝楊梅果酒,名叫‘蜜夏’,甜潤不膩,酒性極輕,京裏的夫人小姐都搶瘋了。我這兒還藏了兩壇。”

聞人語微挑眉:“哦?果真如此?”

“怎敢騙您?”船夫忙道,“這酒啊,男子喝著覺得不過癮,但姑娘們最是喜歡,飯後嘗嘗正好。要不先來一壇?”

聞人雪聞言,雙手合十一副“求你了哥”的模樣,眼巴巴望著他,仿佛若是再拒絕,她下一刻就要跳湖撒潑。

聞人語沒奈何,偏頭看向阿玉:“你能喝酒嗎?”

阿玉點點頭:“能喝一點。”

聞人語以為她酒量淺,也就沒多說。誰知他不知道的是,阿玉十三歲前一直住在鄉下,過年收成喝酒是常事,村裏男女老少皆好飲,她從小耳濡目染,自然不怕這點果酒。

只是到了京城,喝的多是講究風味的美酒,雖口感細膩,卻少了些勁道。

阿玉向來自持,不輕易在人前顯露這些,也就不作聲了。

不多時,船夫捧上三只白瓷酒碗,倒滿了楊梅果酒。那酒色紅潤澄亮,剛倒出來,便有一股淡甜果香撲鼻而來。

阿玉輕抿一口,只覺甘甜適口,清涼不膩,果然是夏日解暑的好物。

聞人雪兩眼放光,一口氣喝完半碗,連連讚嘆:“好喝好喝!怪不得京裏的貴女們都搶著要——回去我也要買十壇子囤著!”

聞人語搖頭失笑,側頭向阿玉道:“家妹被我慣壞了,小姐莫見笑。”

阿玉笑著搖頭:“不會。倒覺得她性情可愛。”

她這句話是打心底說的。畢竟她從小無依無靠,鄉裏孩子有時還會朝她扔石頭。進了梁府,雖不再為吃穿發愁,可眾人對她多是冷眼相待,防著、輕視著。像聞人雪這樣天真活潑、毫無心機的人,倒是讓她有些羨慕。

聞人雪喝得興起,笑著提議:“光喝酒多沒勁,不如咱們來對對子吧?”

她眼珠一轉,笑道:“我先出一個——”

“荷葉田田遮翠鳥。”

阿玉低頭思忖片刻,擡眸一笑,溫和接道:“柳絲裊裊引春風。”

聞人雪一拍掌:“好!這句好聽,還是姐姐有文氣。”

她道:“這樣吧,我出一句,玉姐姐接一句,接得好就輪到你跟我對。接不好,罰酒一杯。”

阿玉點頭,聞人語也懶懶應下。

聞人雪:“風起颯颯翻扇面。”

阿玉:“茶溫緩緩燙書生。”

聞人雪眼睛一亮:“哇塞,對得好!該你和我哥哥了。”

阿玉:“山雨不催歸路草。”

聞人語:“江雲難卷舊時風。”

阿玉思索了一下,覺得的確好,便自罰一杯。

聞人語:“雨後寒聲侵舊紙。”

聞人雪:“日頭正好曬新衫。”

聞人語笑了笑:“你啊你,進步不少。”

聞人雪抱著酒壇道:“還不錯,不過最後讓我來對哥哥一句——‘種竹栽花憑我意’。”

聞人語:“收風攬月是人心。”

一輪對句下來,眾人輪番飲了好幾杯。聞人雪的臉早已泛紅,還在嚷嚷:“你對得也不怎麽樣,別光罰我,你也得喝。”聞人語拗不過她,只得又飲了兩杯。

阿玉也喝了三杯,神色如常,臉不紅心不跳。這點小果酒,壓根算不得事。

倒是聞人語,一張臉紅得像映著晚霞。阿玉見他模樣有些醉意,忍不住輕聲問:“聞人公子,你沒事吧?”

聞人雪擺擺手:“你別管他,他就是酒量不好,喝一點臉就紅,習慣了。”

阿玉這才將心收回,卻還是瞥了他一眼,只見聞人語睜著眼,一動不動地盯著她,目光沈沈。她被看得心頭一跳,別開臉去,不敢對上。

“哥,你沒醉吧?”聞人雪問。

聞人語淡聲:“沒醉。”說完便低下頭,撐著額角,自己倒了杯茶。

此時船已駛入荷塘深處。湖中有幾只黃鴨子藏在荷葉叢間,見船靠近,撲通撲通地浮水而逃,驚起一圈水波。荷葉連成一片,像屏風一樣把船圍在其中,陽光透過縫隙灑下來,清涼了不少。

白荷、粉荷交錯盛開,蜻蜓點水,景致極好。聞人雪玩得高興,眼見那片荷花茂密,便拉著船夫去摘。

船夫因他們賞銀大方,也不阻攔,幹脆利落地折了一大捧還未綻放的花苞,裝了一堆在船頭,堆得像座小山。

“這些插進瓶裏,過兩天全開,屋子裏都是香氣。”船夫笑著說。

聞人雪大喜,賞了他銀子,又熱情邀他喝了一杯。

就這樣,一行人從午後一直玩到傍晚,風動荷香,舟搖人笑,連船夫都誇他們文采好,趣味足。

阿玉許久沒有這麽開心了。哪怕多年之後各奔前路、刀劍相向,她也會記得今日荷香深處、風起舟輕,同船的短短一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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